人到一定年纪,要在不重複的情况下持续吐露并不容易

人到一定年纪,要在不重複的情况下持续吐露并不容易

傍晚,藏身中山区巷弄的1+1 Together Republic咖啡厅灯光昏暗,相较起其他装潢精緻的店家,此处散漫随意,风格迥异的物件拼贴堆置,像一则信手拈来的散文。三只店猫游走其中,黄丽群对牠们各有办法,她首先对那只脚皮去了一块、隔着塑胶头套搆不着皮肤的猫说,这幺可怜,我帮你抓抓;接着,又在另一只黑白相间、大咧咧走过餐桌的猫背后说,我们得装作视而不见。最后,当那只壮硕的黄猫从吧檯纵身一跃,跳上距离遥远的乒乓球桌时,黄丽群惊呼,你看,他连上下桌的功夫都懒得使。包厢外,店内墙上黑板写着大大的几个字:「店内禁止学猫叫。」黄丽群没有学猫叫,猫是暗夜的游魂,猫是空间的果核,猫是她话里随转随至航线偏移又切回正轨的可爱「猫猫」。

写作是一场孤独的游戏

距离上一本散文集五年之后,我们终于等到黄丽群新作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,全书共分六辑,第一辑起手式命名「独坐」,收纳六篇散文,谈独处、谈死亡,也谈写作,彷彿将《背后歌》、《感觉有点奢侈的事》里关于中年的各种晦暗伏流汇成流域,发挥成一片雨林气候。于是我们在〈叠叠乐般的地狱与天堂〉篇章中看见她务实地谈论独处:「表面上,独处是牵涉精神与安全感的问题,是无所往而生其心的问题;实际上,它非常现实,它谈论的是健康与经济的条件,是不过度旺盛也不衰弱的体力,是因春秋正盛而对人世保持最少的恐惧与合理的兴趣。」又在〈理想的老后〉读到洁净的死亡:「那样的死去难道不也是同样的腐烂吗?为什幺我们不觉得或许有人也安然领受一个安静的、寡淡的,万缘清洁的结尾。好像太习惯一切都要热热闹闹,要苦苦抓住谁的手。谁的手都好。」问黄丽群是否有意识地处理中年(或者前老年吧)面临的各种无常变故,在《背后歌》到现在这本新作之间,写作随着年岁又有何增减转变。她回答,写作时并不会特别想这些事,因此也没有特别意识:「我不会翻以前的东西,过去了就过去了,不会以一个评论者的角度去看自己的作品。如果说写作上有什幺转变的话,就是愈来愈不想写,愈来愈没什幺话好说。」写作对她而言无可溯源,也并不想追究,它并不是深奥高端的抱负实践,不是心灵的告解室、更不是记录年岁的高度刻痕。写作是一场单打独斗的游戏,有些困难,有些有趣,像解决一道複杂的数学问题,并不容易。

黄丽群的散文因此是沿着此思想轴心绕出来的,走得慢、走得费力,但走过的路径又深邃又瑰丽:「我并没有把写作看得那样崇高,并不是说看不起它,而是对我而言,它既是对手、也是朋友,过程中不断和它试招,思想练习。」写作是她书中所谓的「高贵练习」,因此她不写任何与自我直接相关的私人之事,时间轴在她的作品中被去头去尾、截短成当下,凝铸成现实的翻飞奇想,再从中拉出锦绣斑斓。「愈来愈无话可说」于是成为必然结果:「人到一定年纪,活得太纯熟,要在不重複自己的情况下持续吐露并不容易,或许此书之后,再也没有写散文的兴致,但也不遗憾,最起码书封上画了大白猫,功德圆满。」一方面在于步入中年后,早对事理可能的发展线路未卜先知,那似乎也没什幺太多话好说了;另一方面,如果写作的游戏产生质变,获胜的意义不复在,谁都可以随时退出。

界内与界外:危险的语言陷阱

「土象星座的人不喜欢讲自己的事。」黄丽群斜靠着椅背说「我不大喜欢和人讨论,我觉得大家都讲太多了,要写就去写嘛,不写就不写嘛,我拒绝谈论写作这件事。」比起正经八百地叨唸文艺经,她与朋友的话题更关切猫和食物,鸡蛋和肩周炎,「写作就是跟别人的协作降到最低的东西吧,一对一,没人能帮你解决,失败就是失败。」创作只能孤独,它只能一张嘴对一口饭、一只脚对一只鞋,因此,谈论不谈论也没那幺重要吧。文章免不了偷渡人生,但她的界线一直拉得很高:「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时代,太习惯把生活作为一种产品,把哀悼的时刻当成在社群媒体上得到讚的东西。那不代表我认为写私生活是错的,只是私生活这件事对我来说没什幺好说的,我觉得我并没有欠读者这种承诺。」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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